【2006】九月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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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上夏天愉悅的氛圍還未散逸完盡,秋天的颯爽已迫不及待地大步邁到。風城的秋天,驟臨得一點也無轉圜餘地。

幾天在窗前洗碗,深深感受到秋意上心頭的滋味 — 聽著脆裂樹葉被風在地上輕捲飛揚的細娑聲,嗅著土壤因降溫後所釋放出的濕綿氣味,感受著微風如一疋涼滑的絲綢;在肌膚上輕輕掠過的觸感。本來還覺得自己不過是在享受氣候偶開的小小玩笑,以為一覺醒來張開眼睛,隔天溫度就會回升到熱死人不償命的數字,直到久居風城的朋友好言提醒,原來今年此地的夏天真的已經劃上句點了。

「秋到冬,冬至春,
春轉夏,夏入秋 —
年歲反覆替換,我們亦隨之不同;
節拍的流轉如此疾速,讓人無所察覺。」

Autumn to winter, winter into spring,
Spring into summer, summer into fall,–
So rolls the changing year, and so we change;
Motion so swift, we know not that we move.

— Dinah Maria Mulock, Immutable

「詩人真是所言不假」,近日晨起都忘記披上薄衫的我,邊讀詩邊吸著唏哩呼嚕的鼻涕,點頭稱是。

* * * * *

九月是收成之月,是將前面八個月來辛苦播種耕種的作物,一一割下收成的月份。是檢視過去這段日子以來辛勞成果的時刻 — 有沒有達成目標? 作物量有無達到豐收的標準? 收成物的品質如何? 耕作的方式來年有無需要改進? 今年是否又有餘力冬耕?

我們對於收成的結果可滿意嗎? 無論如何,別皺眉頭,接下來是享受血汗成果的時刻。

* * * * *

點收檢視完畢,享受的樂趣也不要忘記。

特別喜歡在九月時,在後院的果樹掛上一串木製的風鈴,讓厚實的鈴聲響成一曲深刻的秋日旋律,與夏日清脆的孩童笑聲界別。

九月的樂趣之一,到農夫市場買上一紙袋的褐紅蘋果,先放在餐桌上幾天恣意欣賞聞望,再用它們烤上個酥脆芬芳的奶油蘋果派,然後看著孩子們把小臉蛋兒埋進肉桂味香郁的果派中,大快朵頤的樣子。

九月,我喜歡換下門前鮮黃的夏日檸檬圈,掛上橘綠雜陳的南瓜枯枝圈,在黃昏散步完回家時,對著家門前的秋意點頭微笑。

喜歡在九月最後一次大啖黑甜甜的櫻桃、水滋滋的西瓜,義無反顧的揮別夏日水果,然後殷殷渴盼、等待肥美的荔枝等秋果登場。不是當令吃不到的水果,真有讓人朝思暮想的魅力。

黃菊這裡很多,肥蟹呢就很少很少。九月的思鄉情愁也是一種樂趣,尤其是坐在皎潔的中秋月光下,啜著香茗卻沒有月餅可吃的時候,想家的念頭更濃。

從前,九月時還會去野外露營一兩次;夏蚊在秋日成不了威脅,營火的氣味讓烤棉花糖變成人間美味,河流在秋天都似乎特別清徹,連空氣都份外香涼。只可惜有了孩子後,露營變得稍微困難,不過想想再多一年孩子們應該都可以帶去野外見識,收割豐收的感覺又浮上心頭。

九月還有一項有趣的樂趣: 坐著載滿稻草的大卡車去撿南瓜 (Hay ride)。一車二十多人,面對面、排排坐在扎人屁股的稻草堆上,卡車用慢得很有節奏的速度載著大夥去採瓜。蝸行了半天,車子一抵達遍地瓜藤的南瓜田 (Pumpkin patch),大夥立刻爭先恐後地跳下卡車去拾瓜,深怕慢人一步,就要空手而歸。

人人都對橘紅碩大的南瓜下手,唯有我一心一意想挑個圓滾可愛的中型南瓜,橄欖綠色的更好,可以放在前院台階上,等它由墨綠轉為橘紅。前年懷著女兒去採瓜,揀了渾圓肥胖的一大一小南瓜一起做伴。而唐和兒子早就走得老遠不見蹤跡,兩個傻瓜為了找尋「史上最大南瓜」,不畏滿地藤荊棘和卡車司機的頻頻叫喚,愈走愈遠。父子倆尋瓜的身影,在落日餘輝中驚人地相似,我不禁捧著肚子裡的女兒,微微笑了起來。

九月最好玩的重頭戲,是在一整片高過人身的玉米田中大繞迷宮路。前兩年全家都和友人及過生日的孩子一齊在玉米迷宮 (Corn maze) 中渡過。一入夜後,整片玉米田就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站在坡上俯瞰,只看到孩子們的手電筒燈光,在棵棵玉米柱間穿梭四射,像極了迷路回不了家的螢火蟲的點點閃爍,間或聽到孩子們驚嚇彼此的尖叫笑鬧聲,劃破夜空。

那時在玉米田中竄繞、跑得滿頰通紅的我們,發誓年年都要再來。秋意如水,將記憶緩緩盪回我們長居多年南方小鎮的溫暖情事,而今我們何時能再歸返?

* * * * *

九月的樂趣,是在於一顆歇下了的心、一顆感恩的心、一顆儲備的心、一顆因勞動過後;平靜下來的心。

* * * * *

古人說「秋決」,又提到秋後算帳,秋天是個要人作個了斷的季節,有啥煩心的事,在秋天就要快快告個段落,別再牽掛,因為接下來就要把精力拿來覓食,然後好好儲備過冬了。

在夏秋冬的交界,給自己片刻慵懶的歇息,享受幾分樂趣,加上一點鼓勵。真心珍惜起身旁所擁有,凜冽的冬天就要來了。而,人生能有幾個秋天呢?

09/01/2006
寫於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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