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淺談抄襲、模仿和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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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很少看看其它平台的文章,最近幾天難得有空四處看看,發現不少人同時在「抄襲」這個議題上著文討論。

特別引發我興味的是謝忠道先生的這篇文章,文中說明法國廚藝界講究「師承傳統」,許多大廚師的弟子以能燒出與自己師傅神似的菜色為榮。忠道先生說法國廚師們並不認為「模仿大師」是抄襲,而是透過一種善意的模仿來「致敬」。更何況功力不同,一道菜也不太可能烹煮到完全一模一樣,甚至超越大師,所以談不上抄襲,只能算師法效仿。(「食譜如樂譜,譜是一樣的,詮釋演奏者的功力卻可以是天上地下。」)

「致敬」甚至在法國成為一種傳統,成就了不少美談佳話;而這種「致敬」的煮法,忠道先生認為對被模仿的大師們也是一份光榮。大師們原創的食譜,因底下小廚師們的「見賢思齊」而得以發揚光大,甚至帶動流行風潮,這股「模仿大師」的力量,或許也是法國廚藝界不斷進步的原因之一。

法國餐飲界我沒下過工夫研究,不敢多議論,但忠道先生所說的「致敬」的情況,在餐飲界外是否也可能存在呢?

舉個離我們身邊近一點的例子來說,鄧麗君的歌曲就好比法國大師級的菜餚。很多女歌星都翻唱過鄧麗君的歌,但她們不會認為自己是在「抄襲」鄧麗君 (只是模仿) ,聽眾也不會指控鄧麗君被抄襲,因為翻唱鄧麗君的人那麼多,但鄧麗君歌曲的難度這麼高,有多少人能唱出鄧麗君的精髓味道? 又因為鄧麗君的歌曲有版權大家都耳熟能詳,自然不會有人把鄧麗君的歌謊稱做是自己的歌。所以每當有人唱起鄧麗君的歌,不論演唱者是誰,就算個人詮釋不同,大家馬上會聯想起小鄧、懷念起小鄧、發思古之幽情,這是很自然的。模仿的歌星無形中也等於在向鄧麗君致意。再加上人人模仿,卻不見得個個走紅,想想,這麼多模仿的歌星裡,最後也只紅了個蔡幸娟,而蔡幸娟唱她自己的歌也很好聽,所以也是靠實力,不是只單靠模仿鄧麗君。

所以從邏輯上類推,如果是功力差很多的拷貝 (copy or duplicate) ,大概就不至於構成抄襲,頂多只算得上模仿,而如果被模仿的對象是眾所周知的人物,那模仿也等於是一種致敬,模仿得愈像還愈能讓人豎起大拇指叫好 (而非起反感)。只要模仿的動機並不是為了欺瞞大眾、污蔑偶像或中飽私囊,模仿甚至是可以被接受的。如果你因模仿起家,卻能憑著實力,另外開創出自己的一片天空,這樣的結果也是大家所樂觀其成的。

忠道先生的文中同時又敘及,「真正的大師並不怕被抄襲模仿,怕的是創意的枯竭」。

每個大師是否都不怕被抄襲模仿,我本人不是大師,不敢妄語,但想來也是因大師個人心胸、行業、和模仿背後的動機而異。不過我想,如果被模仿的大師真的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傳奇,那這樣的大師,就的確是不怕被抄襲模仿的。大師的風格鮮明易辨,恐怕也不容易別人輕易地據為己有,大師也許還會高興自己的創作,得以經由他人的模仿而普及人心 (?)。

其實,抄襲、模仿和致敬的分界到底是什麼?

前面兩者,是一種重覆著相同行為的動作,但致敬,就多了一點模仿者個人誠意和禮貌的展現。一位非原創者如何在複製他人作品的同時,讓別人感受到自己對被模仿對象的敬意? 像法國廚師會在菜單上特別註明某些菜是某位大師原創的,自己不居功,只想藉著重現原菜風味來挑戰自己的功力,從而使食客神往起大師的真正手藝,這就是一種尊重,也是致敬的具體表現。

比如說,註明出處、打個招呼,是個很簡單但人們卻常省略忽略的手勢動作。如何使原創者感覺到被尊重,這才是「致敬」的終極目標!

大師離我們太遠,我們望塵莫及,只能東施效顰、勉力思齊。而身為凡夫俗子,能力不相上下的我們,怕不怕被同儕抄襲模仿呢?

當然怕。

畢竟抄襲是惡意的全盤拷貝、不註明出處的竊取、私自佔為己有。

在商品上來說,抄襲是把不知情的消費者蒙在鼓裡而沾沾自喜、還認為撿了個大便宜的商人心態。抄襲者破壞真貨的市場行情,從抄襲之中獲取不費吹灰之力的暴利。抄襲令原創者的心血工夫付諸東流,是任誰也無法忍受的卑劣行為。

美國名牌高爾夫球器材廠商 Callaway,每年在市場上不知損失了多少錢在中國所仿製的假球具上。這些假球桿做到幾可亂真,旨在取代真貨、謀取暴利、愚弄大眾,使消費者肉眼根本無法分辨。唯一的方法,只有靠警方的大力掃蕩和消費者對產品知識的廣泛教育。靠商人自發的良心,不太可能。

同樣的邏輯,套上餐飲烹調業來運用,抄襲是指某家餐廳廚師把某人發明的精心菜餚,一模一樣的拷貝後,拿來謊稱是自我研發的創新菜色,招攬了一堆搞不清楚狀況的顧客 (真正的老饕大概是騙不到的?) 大賺一筆,這種惡意的商業手法就是抄襲。如果因此造成金錢上的損失,原創者是可以告上法庭的。

不過,誰會笨到抄得一模一樣呢? 這年頭大家都會東添西減加進一點獨門的創意,然後說自己是正宗的,所以號稱「正宗的」萬巒豬腳餐廳,屏東一條巷子從街頭到街尾就好幾家。永和豆漿到底第一家是誰開的,到現在也沒個公案。商品還是要有自己的獨特性一點別人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秘密,才不用和仿冒抄襲者吵到臉紅脖子粗,爭奪誰是原創第一家。口碑自會淘汰劣者,時間自會證明勝利。要是萬一秘密被人學去? 那就有點不妙,要趕快再研發新的。

具體有形的東西,要定奪是否抄襲,很簡單,兩樣東西拿來平放比對就好了。然而藝術、音樂、繪畫、寫作、設計這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藝文活動,要界定抄襲模仿,就難上加難。

以寫文章為例,除了完全一字不改的抄襲,難逃剽竊之罪外,就算寫相同的題材或構句方法神似,也不能指控對方是在抄襲。世界萬物雖多,但要兩人剛好寫到同一樣事物,也並非不可能,而如果寫的是同一題材但下筆角度不同,那更是不能說對方抄襲,如果真要居功,充其量只能說是對方從你這獲取靈感。

數月前我看到有留言者去某部落格踢館,說這位部落格長大言不慚地學別人寫異國婚姻的生活種種,沒有自己的風格云云。寫同樣的「異國婚姻」題材就是抄襲? 那「抄襲」這頂大帽子,大概差不多可以扣死全天下的寫作人。

有人不願「風格」被模仿。甚麼是風格? 風格是很縹緲的東西。一個人寫了一段時間後,風格應該會隨著人生歷練和寫作功力的累積而改變。風格也是活的東西,文字更應該要活著寫才會進步。如果拘泥或寄託在「風格」這種東西上,豈非畫地自限? 而如果活的東西也能被人學到神似,那這模仿者的本事也很大,大概不會只甘於模仿別人的風格,別擔心,他可能也不會模仿你太久。

換個角度來想,模仿也是一種學習的過程,倒非十惡不赦之罪。舉書法繪畫為例,學習書法繪畫的第一步就是臨摹,而且老師還鼓勵初學者去臨摹 — 愈像愈好,其用意是在於從臨摹先人的筆法中,了解文字佈局架構中應有的美感。然而臨摹只是奠立基礎,習書法繪畫者不可能只靠臨摹大師來稱霸天下。要能立足藝壇,除了在臨摹上下苦功,還要有一點觸類旁通的悟性天資,自模仿中開闢新路,青出於藍勝於藍。

但,模仿只是一種學習的過程,並不是終點,是一種吃果子拜樹頭、對先人智慧的尊敬。人人畫學梵古、雷諾瓦,但摹得再像名作,也不會使習者變成梵古和雷諾瓦。模仿不丟臉,丟臉的是只會模仿,到頭來迷失了自己

中國人自古以來怕人抄襲,所以什麼都「私」著來,私房釀私酒,私塾讀私書,密室練私功。可惜中國人骨子裡又愛撿現成的,偏愛抄襲別人,所以人人防心甚重,弄到兄弟鬩牆、父子成仇、兩國交戰的不在少數。許多私房家傳因怕被外人竊取,藏至失傳,結果是大家都損失,無人獲利。在美國,很多中國台灣的科學家不是不夠聰明、成不了大師,而是因為怕和人分享實驗結果,怕一見光就會被人抄走私吞,所以失去了和人分享切磋、精益求精的機會。這種視抄襲模仿為洪水猛獸的心態,是阻礙成功的絆腳石。

我不是在為抄襲模仿脫罪,也並非贊成對抄襲模仿者採姑息容忍的態度,只是我想到忠道先生的那句話: 「真正的大師並不怕被抄襲模仿,怕的是創意的枯竭。」既然抄襲模仿是人性,防不勝防,與其把大把精力拿來防止別人抄襲模仿,不如把精力花在自身研修成長、想辦法保持靈感創意的源源不斷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將抄襲者遠遠拋在身後 (俗話說得好: eat my dust!)

往前看,不要頻頻向後瞧。別人拼命抄我,我就拼命往前跑,看看大家誰有體力,撐到最後。要知道,真正獨一無二的原創思想,在人類幾千年的歷史演變下,大概也差不多快被想光了。君不見服裝界的復古風都吹了好久了每年還在吹,所以當大家抄成一氣,創意的分界就愈來愈模糊難辨了。

當然,我一直相信著,真正有真材實料的人,是不屑去抄襲模仿別人,也不怕被人抄襲模仿的。為了拉遠與抄襲模仿者的距離,抄襲模仿者反成一股督促自身的力量,這種化阻力為助力的意念,雖不見得足以使人成為大師,但恐怕也是好的。

09/04/2006
寫於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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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正當我在為這篇文章做結尾潤飾之際,電視上剛好在重播舊片「上班女郎」(Working Girl)。正好演到偷取女主角點子的女上司,在眾人面前反咬女主角一口,然後要男主角選女主角或選自己的那場戲。後來女主角在電梯裡,向大頭目解釋她對於併構案的靈感想法從何而來。看到大頭目被說服,相信女主角才真的是整個案子的催生者的那一幕,還是讓我的熱血再次沸騰起來。

抄襲搶功,不用多言,在公事上當然是要嚴格追察的事情,我甚至贊成即使沒有利益牽涉,被抄襲者也要有為了自己的原則立場而戰,萬萬不能讓小人得志的魄力。

所以對抄襲模仿者的處置態度,是因人而異、因情況而定的,我想沒有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我只想說,如果公理正義,在你為了該戰而戰,還是沒有出現後,也不要太沉湎於損失中,還是想開點比較有益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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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了謝忠道的「致敬還是抄襲」一文
圖片來源: 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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