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有一種原諒,叫做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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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rie Bradshaw, 《Sex and The City》

今晚發現自己喉嚨有點發癢疼痛,想想可能是感冒的前兆,於是喝了杯溫水服下兩錠成藥,又洗了個熱水澡後,原本想在九點前就上床睡覺,不經心地在睡前檢查一下部落格,結果晃來晃去卻讀到一篇文章,勾起了我對去世祖父的記憶。

回憶這東西像毛衣,你以為要是小心維護、別觸碰到什麼尖銳東西,就可以保存良好,十年如新。可其實毛衣極容易被勾拉脫線,常常一個不留神在最無防備的情況下,就會不小心地被扯出一條沒頭沒尾的線頭,偏偏被勾脫的毛線又很難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塞填回原處,事發之後,多半也只能愣愣盯著它看,束手無策。

並不想這麼早把對祖父的回憶抽出,更因為我發誓過不寫家族中人,但其實心裡明白是因為在乎太多,反而不知該從何說起,或該如何下筆。也許在乎的動機已和當年不復相同,但祖父在我的童年裡,的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這些黑暗的過去,雖然已不再對成年後的我造成威脅,但的的確確是形成今日我這個人的磐石要素之一,就算埋葬得再深,也不可能隱形消失。

今晚,倒不是因憶起祖父帶給我的童年才有所感觸,多年後這些記憶已經飄渺許多,很難再去丈量它們的深度,亦沒有重溫的必要。反而是想形容看到這篇文章後一股說不出的輕鬆感 — 世上不被祖父母疼愛的孩子原來有很多很多,我只不過是茫茫大海裡的其中一名。自己既不孤單、也並不特別惹人討厭,祖父和我大概本就註定了互不投緣,誰也怪不得誰。遺憾嗎? 其實不。誰說享受天倫之樂是每個孩子天賦的權利? 我應該為了有瓦片在頭頂上遮蔽而感到慶幸。

祖父在今年(狗年)農歷七月底去世,我回台參加了喪禮。祖父猝逝那日,父親在越洋電話中對我嗚咽地說:「這次爸爸(祖父)走,我比上次媽媽(祖母)走 ,還要更加傷心。」我為之動容。

的確,多年前祖母百病纏身,意識模糊,大家都希望她走,讓彼此都少點折磨。祖父這回卻是因年老器官功能衰竭而亡,離開得非常突然,完全沒有預警。祖父這一死,父親就真的是無父無母、雙親俱亡了。那年祖母走時我不克出席,這次總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回去一趟,「一定要回去安慰父親」,我心裡是如此盤算著。

然而我明白,回台奔喪,純粹只是為了父親,並不是出於對祖父的親情,甚至不是為了盡孝道或是子孫定要出席之類這等做給外人看的繁文縟節;即使祖父在晚年時對我的態度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轉變。最近幾年我每次回去探望他,他總是瞇著笑眼拿水果叫我多吃,然後開心地喚我和他打「大老二」,比起小時候我連和他同桌吃飯都要渾身警惕、戰戰兢兢的情形有如天壤之別。我這個從小被他當成沙包拳打腳踢的長孫女,雖然長大後成為他家血脈中最有出息的人(?),多少從他身上討回了一點尊敬,但這些年來,我想我卻始終沒有原諒過他。

祖父一生是個文官,當了大半輩子的公務員,兩袖清風。據說他年青時風流倜儻,頗有文才;他不但聰明,而且腦筋靈活,四個子女中無人繼承到十分之一,六個子孫中更別說有誰青出於藍,有摸到祖父聰明才智的一點邊就不錯。我媽常說祖父是生不逢時,否則今日他的成就不只爾爾。

十八歲那年我來了祖父一輩子也沒來過的國家,讀了他一輩子都讀不了的學問,會了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突然間行情在他眼中就水漲船高起來。說得好聽些是我在國外開拓了視野、心胸漸漸廣闊後,我摸索學會到如何拋下對祖父的憎恨。但事實是,當你和一個人遙遙相隔三千里,兩年才見上一面,見面又說不到十句話時,恨意是沒有著力點的。說時間和空間是最好的療傷藥,半點不假。

我想祖父從來都不知道他帶給我的痛苦有多深,正如他亦不會去察覺到,我們全家在他的鐵腕性格的掌握下,被弄得有多麼的支離破碎一樣。祖父那個年代的男人,心裡總以為自己是家裡這個宇宙的中心,附屬行星的福利,自然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在祖父的公祭上,父母堅持要我準備一篇追思文,用孫女的角度來表達大家對祖父的懷念,當時,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一定要把這麼重大的任務放在我的肩上? 更質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後來才發現,動筆寫追思文,對我其實是一種強迫性的心理治療。我用盡氣力搜索出祖父在我心中殘留的零星溫情,拼湊出一篇感人的追思文,好在眾家親友前勾畫出祖父對子女孫輩的慈藹容貌。這篇向祖父作最後道別的追思文,像一張精心修飾過的照片,只捕捉美麗的,模糊了醜惡的。我對祖父最後的記憶,在如此刻意的美化和人情壓力下,打上了永遠的句點。而往事已矣,人都死了,來者也不再可追,我告訴自己,就讓過去,隨著祖父焚於火燼之中吧………

在喪禮上我並沒有動容,儘管氣氛凝重到十分催淚。跪在我身旁、小我近八歲的堂妹本來好好在聽著我用不溫不火語調唸著的追思文,聽到半途卻忽然用力抽搐起來。我希望她的哭泣是因為她有一個比我幸福的童年,因此在聽到祖父的好處時留下共鳴的眼淚。

有人對原諒的詮釋是 “I can forgive,but I’ll never forget” (我能原諒,但我永不會遺忘)。

至於我呢? 有一種原諒,叫做遺忘。我想我對祖父,其實不知不覺、在很久以前就不恨了,只是自己並不知道而已…………

回憶這件毛衣,一旦日子久了,是應該偶爾拿出來見見光、曬曬太陽的。

2/16/07
豬年前夕寫於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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