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西蒙.波娃不會贊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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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前面】

【本文寫於兒子六歲,女兒兩歲時】

難得兒子學校一連放兩個星期的春假,本來想一家大小出去走走、遊山玩水一番,不料前幾天因氣候驟變、早晚溫差反覆無常,兒子在學校假期開始前就開始咳嗽,後來也傳染給妹妹,最近幾天,我們一家大小哪兒也沒去,窩在家裡養病、吃藥、灌雞湯。

我一待在家中就手癢想寫東西。今天恢復了元氣,稍微覺得比較像個健康人一點,教完兒子功課,破例放他去給電視看後,又送了女兒上床午睡,難得有了一兩個小時的空閒。本來按捺不住想繼續寫完積欠多時的「我的墮落」系列文章,寫到一半卻枝節橫生,發生了一件插曲,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所以才有這篇文章的產生。

這篇文章寫的是我自己的思考,是我一血一淚一步一腳印所走出來的感想。我想寫的,是我在人生路上所做的一些抉擇,只想很平靜地陳述出我的觀感,以及使我做出這些選擇背後的思緒。

我想寫一篇這樣的文章給我的父母看已經很久了。可惜的是,我想我的父母既看不到這篇文,看了後也大概不會改變他們的想法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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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一個女人不必做妻子或母親,而仍然有充實而快樂的生活,就表示將來會有一些婦女可以獲得充實的生活,且不必承擔婦女的苦役。

── 西蒙.波娃

我想西蒙.波娃 (註1) 若在世,她對我所選擇的工作可能會大搖其頭。

我是一個家庭主婦,也是一個全職母親,這點我從不諱言承認。我是我,是人妻,也是人母,這三重身份並不妨礙我過著充實而快樂的生活。就自主的精神來說,我和西蒙.波娃並無不同。

曾經一度我很羞於啟口告訴別人在家煮飯帶小孩是我的「全職工作」,覺得家庭主婦這個職稱不夠光鮮亮麗,但經過多年來的自我調適與自我探尋,我已能看清楚自己內心掙扎的真正原因,也能以不卑不亢的態度,面對外人聽到我的「職業」時的兩極反應。

我並沒有一大串的理由,來向旁人去解釋或合理化我選擇當家庭主婦和全職媽媽的原因,因為在我看來,一個人如果真想做一件事,一個理由就很足夠;如果他不想做一件事,就算有上千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也無法自我催眠。理由是自己給自己的,自己生活中的選擇自己承擔,一人做事一人當,也不需要向不相干的旁人解釋,解釋了又如何? 自己晚上睡得好、心安理得最重要。

我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是一條現代婦女比較少走的路,故阻礙不小,感受到的異樣眼光也多。我的個性和家庭期許,也使我這條路走起來要比別人艱辛。但如果沒有選擇走上這條路,我不會像現在如此認清我的方向與使命。如果沒有血汗耕耘、質疑掙扎,當然也就不會有今日我對自己所要的認知。就像很多婦女決定投身職場一樣,我們不過都是在選擇我們自己認為最好的路,努力地走下去。

在台灣,很多人對家庭主婦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十年前婦女上菜市買菜,和菜販左拗根蔥、右揩油顆蒜的年代。家庭主婦就是那種不懂裝懂、喜歡斤斤計較、三姑六婆、沒事用打孩子來當娛樂消遣的女性。家庭主婦既肥胖、傖俗又不懂得打扮自己,知識水準也普遍偏低,所以我們常常聽見老公在外結識了「見多識廣」的職業女性/紅粉知己/狐狸精,回家甩掉糟糠妻兼黃臉婆的警世故事 (註2)

在美國,這麼一個講究婦權和鼓勵提倡自由選擇的天堂,家庭主婦和全職母親的地位,其實也沒有高到哪去。為什麼? 因為美國一向是個崇拜英雄與強人的國家,家庭主婦和全職母親被視為是弱者的職務、是在為女權運動開倒車、也是大扯女人爭「出頭天」後腿的那隻「黑手」。在女人圈裡,我們如同過街喊打的老鼠,是被其它職業女性同胞孤立、唾棄的一群。在男人圈中,如果哪個男人表明喜歡老婆在家中當家庭主婦,也會被激烈的女權份子扣上「大男人主義」的大帽子。

坦白說,我一直不明白,同是女性,為什麼卻老要自相殘殺? 父權思想幾百年來對女性的打壓還不夠? 女性還要幫男性來反對自己的同胞? 難道打壓家庭主婦、奪去了女人選擇在家的權利與自由,女人通通「不准」待在家、一定要和男性在職場上一決雌雄,才是女權主義所謂的進步? 如果果真如此,那麼這種不識自由真諦的女權份子是我所不願意擁護、與之為伍和相提並論的。

我極端支持爭取女權,前提是,女權主義的精髓定義必須是「身為一個女人,應該要有權利、自由和機會,同時受到法律公平保障,能去做任何她選擇去做、想去做的事/職業,而不必遭到社會輿論甚或是旁人的批判和壓力」。女權主義,或女人的權利/自由/機會,甚至和男人能、女人也要能,絲毫沒有關連。女人有權去選擇女人想做的事,這才是真正的女權。換句話說,選擇去上班,是女人的權利自由,選擇待在家,也是權利自由,同是自由意願下的產物,只是個人選擇不同而已。更不是因為男人能工作上班,所以女人也要能「扛下半邊天」,否則就是輸給男性、喪失女權。

一切在於選擇,而且要有選擇的自由

有些婦女沒有選擇,家中需要她們這份薪水才能糊口。在我看來,這些渴望待在家裡卻「沒有選擇」的女人,才是婦權運動應該關心幫忙的對象。

也有些婦女,受不了待在家的無聊乏味、吃不消孩子的耍賴哭鬧,於是把孩子這燙手山芋轉交給旁人或學校後,快快跑回職場,用上班賺錢來安慰肯定自己。由於她們單純的不適合/不喜歡待在家中看孩子,「女權」這塊道德上的免罪金牌,給了她們出來工作的正大理由。女權運動解放了這些在家會成「怨女」/「怨母」的女人,也是功德一件。

真正的女權不該只有「女人可以上班/抽煙/穿褲子等等」這麼簡單的。

我感同身受,因為我自己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

母親在職場上果斷英明,她完全證明了自己可以在家庭外找到了一片屬於她的天空。對我的母親來說,她有比在家帶孩子更重要的事情可做。成為一名呼風喚雨的職業婦女,發展她的組織長才,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所認為的終生自我實現。在四十年前台灣職業婦女反而少見的時代,我的母親沒有為我和弟弟「犧牲」,對我們孩子來說固然可惜,但我們因她的選擇,也得到了一個比較快樂的母親。小時候我與父母聚少離多,對母親的選擇充滿怨懟,長大後慢慢想開,對母親選擇了事業而非孩子,不再耿耿於懷。母親雖是女人,但也是人,我們應該要尊重她想過自己生活的權利。

可是這不表示她的選擇,就會是我的選擇;沒有道理母親一定要強迫我繼承她的想法,選擇去做個職業婦女。相反的,如果她能暸解我的童年是怎麼過的,將心比心,那她就會明白,我不想再讓我的孩子們去經歷這份「稚兒無依」的錐心之痛。物質可以補償、事業可以再創,我失去的童年卻永遠一去不回。

這些年來,對我在家「不事生產」,最看不下去的,出乎意料外的,卻是我的父親。我想他是因為心疼我,看到母親的例子,覺得「見過世面」、「會賺錢」的女人在老公面前比較可以大聲說話,不怕被老公欺負 (其實就算我母親不工作,父親也是不會對她大小聲的,唐對我也一樣)。還有也是因為他覺得可惜,認為我讀了書,能力不差,英文也通,卻只呆在家中教孩子,完全是一種浪費。

我從來不覺得在家相夫教子是浪費,相反的,我覺得相夫教子是一種比在辦公室喝咖啡、打電腦、做報表更難掌握得好的藝術:試著要如何和一個無法用語言溝通、又大哭不止的幼兒解釋,為什麼馬桶裡的水是不可以玩的。試著要如何毫髮無損的,把黏在孩子頭髮上的粉紅色的泡泡糖解下來。試著制伏蠕動不停的孩子,不把他的頭剪成東缺西少的癩痢頭。試著應付兩個晚餐前在客廳打架尖叫到天翻地覆的小鬼,同時還要在四十分鐘內變出三菜一湯。試著一拖一扛,帶著兩個孩子在郵局排隊三十分鐘後,還要耐著性子跟在回家路上哭鬧睏累的他們解釋,晚餐為什麼不能吃麥當勞。試著經歷在店裡告訴孩子第一百零七次「手不要亂動東西」而他最後終於還是打破易碎商品後,那種狠不得一頭撞死前想順便再刮孩子兩巴掌的震怒。

最後還要請各位試試看,在孩子學齡前,一整天十八小時都要處於這樣的備戰狀態! 這! 就是家庭主婦、全職母親的生活寫照!

我每天都生活在這種新奇刺激、瞬息萬變的挑戰中,訓練我的應變能力,一點都沒有浪費我父親認為我所具備的「才能」! (何況,父母都以為兒女是龍鳳,其實才怪~浪費個頭,社會缺了我也絕對沒損失好吧?!!)

將來要是有雇主質疑我在家育兒多年後,是否會喪失能力,無法做個管理人才,我想我會微笑告訴他/她 ,家庭主婦就是管理人才的最佳職前訓練,一般人把家庭主婦看得太無能了。紅樓夢裡的王熙鳳若誕生在今日,如果她選擇出來工作,也會是個不可小覷的角色

才能? 有就是有,沒有就要靠苦練,和待在家裡或出去工作,半點關係也無。才能既不會長霉也不會自己長腳跑了

女人上班,有其在社會經濟上的貢獻,女人在家教育下一代,也有其社會人文上的貢獻。套一句張愛玲的姑姑所說的話: 「職業婦女不過是在寫字樓裡做人,明爭暗鬥,是打一份不同的工,沒有必要硬把婦女分成職業不職業的。」

平心而論,做家庭主婦,並不值得感到特別驕傲或羞愧,職業婦女也不該覺得自己比較高人一等,笑他人沒有志氣。家庭主婦也不該托大,認為自己在家中養孩子,對家庭貢獻特別功勛偉大。選擇不同,純粹是 選.擇.不.同,並不代表人格志氣才能學歷智商高低。一個人的成就是難以金錢來計量的,得到一些,必然也失去一些,世上沒有兩全的。自己的人生成就如何,只有四下無人、午夜夢迴、淚盈枕畔時,才會在自己的心中雪亮清明。

還有,我也要說兩句公道話,家中的小孩老公和雜務,雖然不會比職場上的人鬼蛇神難搞定,但家庭主婦待在家中雖然受苦受氣,頂多是受自己所愛的人的氣,不像職業婦女是為了一份薪俸看盡冷暖、受盡屈辱,光這點就能抵消不少當我被職業婦女瞧不起時,心中的不快。我的工作是照顧所愛的人,的確是幸福多了。可是反過來說,職業婦女只是打一份工,除非簽下賣身契跑不掉,多數人大可想辭就辭,另謀高就,真幹不下去,再找份新工就可。而家庭主婦和全職母親要開除「老闆」卻不是這麼簡單的。所以縱使有再多的不順遂,也要把它們嚼爛了配著淚水吞下 (好笑的是,家庭主婦有怨還沒處申,職業婦女靠夭老闆很應該,但家庭主婦若發洩幾句,卻會被罵「活該,誰叫妳待在家不去工作」)

我非常了解有些職業婦女也是母親,她們不但累,還要身兼數職。工作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也還是照樣要煮飯帶孩子教功課給孩子洗澡,對家庭孩子的關切不亞於家庭主婦。如果再遇到夭壽一點、什麼忙都不肯幫的老公,有苦也只能往自己肚裡吞。尤其是單親媽媽,她們一定要上班,沒有選擇,她們扛在肩上的壓力超出旁人所能想像,可是為什麼婦運份子沒有想到為這些單親婦女分擔解憂? 反而要去找家庭主婦的碴?

對全體女性來說,不管社會表面上看起來是多麼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社會對扮演家庭哺育角色的期待與壓力,還是倚重在女性身上,就如同養家的角色責任也多還是在男性身上。社會對兩性角色一直是大小眼,這不是一天兩天就會消失的事實。爭取女性的獨立自主權很好,很值得鼓勵,可是不要爭到後來女人班照上、家事責任也要照樣一手包辦。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爭到後來,撿了最大便宜的是男人 (註3)

結婚、生子、養兒育女、工作、抽煙、不穿胸罩、受教育、投票、墮胎、從軍、選總統、當妓女,這些都該是女性的自由選擇。自由意志下,有些女人選擇做,也有些女人選擇不做。我們有思考的智慧,去選擇我們所認為合適的路走,不是說開放了選擇自由,就如同釋放洪水猛獸,大家會往同一條路上擠。女性的選擇不該被侷限在一個看似自由的框框裡,但其實一踏出框框,道德地雷四伏。

女權份子所必須努力爭取的,應該是如何使全體婦女的生活水準、生活品質、社會地位提升,使她們能隨心所欲去發展自己而不受任何限制。更簡單地說,女權,是爭取所有女人的「人權」,這樣的女權運動才能真正的造福女性。我們的社會應該提供女人多一些選擇題,而不盡是製造些是非題,要女人二選一,答案非對即錯。

行筆至此,感受冗雜,一言以蔽之,姐姐妹妹們,我們不但要好好站起來,而且是要好好手牽著手地站起來。

順帶一提,女權是女人自己的議題,男人想跟女人談女權,名不正而言不順,坦白說,撈過界了。男人若要談男權,那還差不多,也許我會撥隻耳朵聽聽。

3/31/2007
寫於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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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法國著名存在主義作家,是女權運動的創始人之一。波娃最重要的作品是她的《第二性》,這部作品被認為是女權運動的「聖經」。《第二性》啟迪了二十世紀後半的婦女運動,但她本人卻到一九七一年《第二性》問世二十二年後才積極投身婦運,且越戰越勇,至死不渝。

《第二性》這本書的英文譯本在美國極度暢銷,對造成 20 世紀 60 年代以來的女權運動起了很大的作用。書中提出女人因為體力較差,當生活需要體力時,女人自覺是弱者,對自由感覺恐懼。男人用法律形式把女人的低等地位固定下來,而女人還是甘心服從。 她不同意恩格斯所說的從母系氏族社會向父系氏族社會的過度是男人重新獲取權力,認為歷史上女人從沒有得到過權力,即使是在母系氏族社會。 她認為婦女真正的解放必須獲得自由選擇生育的權力,並向中性化過度。

註2: 其實這種說法,對兩邊女性都不公平,腳是長在男人身上的,為什麼老公劈腿,好像都是女人的錯? 前者有「勾引」之嫌,後者犯了「不長進」之罪。

註3: 對於某些倡導男女平等,其實是以此做幌,樂得逃避責任義務與傳統包袱,又坐享漁翁之利的大男人,我也有話要說,就留待下一篇文吧。而不論老婆選擇如何,都大力支持的真正男人,我則要向各位說聲謝謝也致上無比的敬意,男女平等的確是無法套用在夫妻生活上,因為有時你所得到的,也會比你所付出的要多出很多很多,這是真正經歷過婚姻的人,才會明暸的箇中滋味…

2 thoughts on “【2007】西蒙.波娃不會贊許的工作

    夏莉 said:
    January 8, 2013 at 3:23 AM

    Très bien et bravo !!
    我很欣賞並羨慕妳,這是種自信的表示。
    然而,在做了14年成功的職業婦女,而後回歸家庭5年成為une femme au foyer後,我還是選擇了走出去。因為,經濟沒有獨立就達不到波娃的境界。經濟一旦要依附於另一人時,情感是很難被判定為真。
    無論如何, tous mes meilleurs voeux à votre choix !

      小火焰 responded:
      January 8, 2013 at 9:30 AM

      謝謝你 :-) 你曾經歷過兩種不同處境,感受一定特別深刻。經濟不獨立的確是個問題,畢竟雖然錢是我們兩人共同的名字,但花起我自己賺的錢,感覺就是不同。所幸我也不打算做一輩子家庭主婦,等時機成熟後,我也會選擇我的下一條路的。共勉之!! 也祝你愛你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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