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華服過往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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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商都旅遊網

月底即將到外州參加朋友的婚禮,個性未雨綢繆兼龜毛的我,從兩個月前收到請帖後就一直在為穿甚麼衣服出席而傷腦筋。

婚禮中,新娘是主角,來賓們禮貌上最好不要與新娘較勁鬥艷,只要扮演好自己的陪襯角色就好,所以我選衣的目標,只是挑出一件合適、低調、中規中矩但又能襯托自己身材的衣服而已。饒是如此簡單的尺度,我在幾件蒙塵的正式晚裝中挑來挑 去,仍遍尋不著一件令人滿意的衣裳,正應驗了那句老話:「女人衣櫃中衣服千百件,卻總是少那麼一件」。

撫著這些自從為人妻母後就不再眷顧的晚裝,攬鏡一一試穿,有些已不再合身,有些則已不符年齡心境。我可以體會灰姑娘在十二點鐘聲過後,眼見華服幻滅、馬車變南瓜的心情。睹衣 (玻璃鞋) 思往,說不惆悵是假的,灰姑娘一身破衣衫裙,畢竟非出於自願,試想女人若能展翅當天鵝,又何苦屈就於池塘做醜小鴨?

也許,這就是所謂成長的代價,人到了一個年齡後必須收起玩心、扛起責任;既然轟轟烈烈地玩過了,收攤後就該了無遺憾地歸於平淡,不是嗎?

【黑色卡門式無肩小禮服】
我拾起手邊一件純黑色、鑲深紅波浪邊的卡門式無肩小禮服,記起大學時代曾穿著它參加過幾個瘋狂派對,今天穿上它卻只覺得前方腿間接片處分叉實在過高,連良家婦女都不宜,更何況是兩子之母。

這些年來我的小腿肚因常穿球鞋而變得粗壯無比,手臂也因提慣蔬果重物而結實磊磊,臉上雖沒嚴重到「歷盡風霜」,但「野性的青春」早已消失無蹤卻是絕對肯定的。現在的我,穿上這件衣服極不搭調,活像是要去唱卡門的女猩猩…….. (嘆)

多年前,某個嚴冬中我曾冒著罹患肺炎的危險,在這件薄禮服外只罩著件羽毛衣、裸著半條腿,從七條街外的派對走回女生宿舍。當時參加的派對場景,事後全無印象,但這段夜路卻讓我永生難忘。那夜校園一片銀白,夜幕低垂,呵氣成霧,路上半條靈魂也無,只聽見自己微醉高跟鞋發出的喀喀搖晃聲,現在回想,所幸當時民風尚淳,未有校園殺人魔出現,否則難保自己不會是「開膛手傑克」又一章,幸焉幸哉。

【深藍色及地萊卡洋裝】
卡門式無肩小禮服旁,掛的是件深藍色的及地貼身洋裝,綿柔輕薄的布料上斜織著一道道極細的白色條紋,式樣其實非常保守;短罩袖,且完全不露胸,但因是純棉和萊卡 (Lycra) 所製,布料薄得透光,穿上後曲線畢露。雖是深色不透明,但洋裝底下穿了啥,只要光線照對了角度,曲線還是會顯得一清二楚。我一向深有自知之明,不買自曝其短的衣服,身材不好還去街上晾肥肉嚇人實在罪過,但當初會買這件是因為試穿後唐認為好看。新婚後第二天,兩人在吉隆坡逛街買的第一件衣服,在新婚光環下的唐,視力難免有誤,老婆就算全身罩著泛黃破布,我想他大概也會覺得好看不錯 (愛情果然是盲目的?)

重點是它也並不便宜,當初買下時我其實深覺不該,卻又覺得讓老公寵愛一下的滋味也很好。之後我在某正式場合曾穿過一次,靠塑身內衣之福,肥肉被包裹隱藏後身材還算玲瓏有致,沒有辜負這件衣服,只是整個下午我為了撐起它,大氣也不敢喘,連香檳和沙拉都不敢多啜嚐幾口。縮腹挺胸,站得比出土的木乃伊還直,著實吃了不少苦。可想而知,這件洋裝後來便被我束之高閣,打入冷宮,畢竟是人在穿衣,衣穿人就太辛苦了,舒適於我還是重要得太多太多 (註1)。

【淡香檳色小禮服】
搖搖頭,我放下這件絕不可能再穿的深藍洋裝,取出另一件曾是我最愛的晚裝: 這是一件由名牌結婚禮服改短的淡香檳色小禮服 (註2),中指寬度的肩帶、半圓胸領、小束腰、素面微蓬的公主裙,長度約在膝蓋十公分以上,腰際還有一朵精緻的同色小蝴蝶結。因為是以塔夫塔綢 (Taffeta Silk) 所製,質地極好,不但全身微微泛著一股柔和的鵝黃色光澤,走起路來還有唏嗦摩擦的聲響,煞是華麗。

我曾穿過這件洋裝,用金線挽起長髮,配著金色露趾的細高跟鞋、掛上幾只叮噹作響的金手環,在紐約百老匯看過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歌劇魅影);又曾在十二月夏威夷的外海上穿著它倒數跨年。此禮服儼然是當時我去任何稍正式場合的「go-to dress」。也許衣也夾衣緣,但我只要穿上它就覺得神清氣爽、怡然自在。這些年來雖然對它保養有佳,但看得出之前的穿著次數頻繁,磨損度不小,衣面看得出已微微泛起絨毛。

我輕輕將它從乾洗店的塑膠套中取出在鏡前一試,發現已屆少婦年齡的我,再穿短過膝蓋的禮服已不適宜。青春已逝,是血淋淋的不爭事實,如果再裝小扮可愛只會欲蓋彌彰。雖然美國最近吹復古風,露出半條大腿的迷你洋裝大行其道,膝上十公分又算得了啥? 但我總覺得女人還是要適齡打扮,要一位五十歲的阿婆穿著小女生的蕾絲花邊,踩著圓頭阿哥哥皮鞋,就算再怎麼流行,畢竟還是有點不倫不類?

淡香檳色小禮服合身依舊,可是我已經不再年輕。放下它,我向青春靜靜默哀三秒鐘。

【嫩桃紅露肩雞尾酒裝】
繼續用力往衣櫃深處搜索,這次翻出一件式樣簡單的嫩桃紅色的露肩雞尾酒裝 (cocktail dress) 。一看就知道這件不必試穿,因為它是 2004 年八月我最後一次參加正式婚禮時所穿的晚裝,當時正懷著約六個月大的身孕,所以這件禮服是貨真價實的孕婦裝,現在當然不能穿了 (笑)

和身旁的美女相比,懷孕的我真是臃腫啊!

這件晚裝喚起的記憶很深。

那年好友 M 與 A,在芝加哥外郊一處私人高爾夫球場的俱樂部宴請百位佳賓。當天晚宴奢華得很低調,人數逾百,氣氛卻親密自然,令人感到賓至如歸。

晚餐菜色份量不多卻極精緻討喜,光是餐前沙拉就有兩款可選,皆由帶著白手套的侍者放在鑲銀邊的純白瓷盤裡呈上。主菜也有兩種選擇:海鮮或牛排,都是要事先 R.S.V.P. 預訂以控制數量和品質。我只記得當晚的 Filet mignon 好吃得不似人間食物 – 肉質纖維豐腴細緻、入口彈牙但略嚼即化,甘美多汁,溫度適中,連極少吃牛排的我都忍不住將整塊嗑個精光。更感動的是連孩子都有兒童餐招待,而且份量十足,一點也不馬虎。

正餐用畢後,每桌侍者端著一個約手臂長度寬的兩呎大銀盤走出來,盤上擺滿了讓人垂涎欲滴的各色甜點:有新鮮的芒果慕絲、淋著覆盆子果醬的起士蛋糕、摩卡口味的烤布蕾、還有包裹著黑白香濃巧克力、足足有半粒拳頭大的新鮮草莓。我不嗜甜,只能用眼睛欣賞這盤色彩鮮艷的甜點展示,但看到同桌人埋頭大口吞嚥,好吃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樣子,猜想這些甜點的水準也是很高的。

甜點過後,全體孩子們由專人帶開,接到另一個房間由幾位褓姆專門看顧 – 這是 M 和 A 考慮到有孩子的朋友們最貼心的證明。參加過多次美國婚禮,第一次遇到有人肯替有孩子的賓客設想,特別安排褓姆,讓大家能在沒有孩子的牽絆下玩得盡興。當然沒有孩子在場, 也就不會有孩子吵鬧失控的場面,跳舞的氣氛自然正式浪漫許多,真不愧是個一石二鳥的好方法。

接著,樂隊開始演奏抒情搖滾樂,大家紛紛步下舞池,等著新娘和父親跳開第一支舞,此時一位優雅的中年婦女在去補妝的途中,忽然蓮步款款地往我這桌走來,很客氣地告訴我她有多麼喜歡我身上這件桃紅晚裝,說我是她看過最優雅美麗的孕婦云云。

當晚連我在內其實共有兩位孕婦,另一位是 A 的姐妹淘薇薇安。薇薇安懷孕七個月,身著一襲無肩貼身黑色小禮服,棕髮綠眼, 配著碩大晶亮的鑽石項鏈,襯得膚光如雪,又因為人高馬大,端得是鶴立雞群。我則因為是在場少數華人女子,本來就顯眼突出,尤其挺著個大肚子,想被不注意都難。 之前我還一直擔心地問唐,萬一大家不知道我懷孕,以為我是胖得肚子突出來該怎麼辦? 唐一直搖頭笑我傻。

我頂著發熱的臉龐,微笑謝謝這位渾身散發著高貴氣質的女士的讚美。當晚我的確是精心打扮過的, 這件雞尾酒裝極適合我略黑的膚色,化上適當的晚妝,粉嫩的桃紅襯得我的臉頰微微酡紅。我不顧懷孕期失調的平衡感,毅然穿上三吋的銀灰色高跟涼鞋赴宴; 鞋子只用了一條由無數細小銀珠織成的帶子兜住腳趾,鞋跟是閃亮的灰銀色,細到似乎一扭就會斷,可是沒想到跳起舞來卻非常好穿,再搭配著母親傳下來的貝型珍珠碎鑽垂墜耳環,裸肩配著 floating illusion 碎珠項鏈,其實我也覺得自己當晚是頗美麗的。不過我想,真正使我散發美麗與自信的,應該是將為人母臉上的那份光彩吧?

嗅著這件孕婦晚裝上隱約傳來的香奈兒香水味,往事如昨啊…..我低迴了一會兒,緩緩再把它放回衣櫃的盡處,像是怕捏碎了一個夢。

(待續…….)

1/12/2008
小火焰,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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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這件衣服難在太瘦的人穿起來也不好看,排骨酥或洗衣板身材撐不出萊卡的伸縮度,太肥也不行,穿起來會像綁粽子,總之這件衣服的設計師八成和普通女性有仇。

註2:美國人的婚紗顏色不限純白,五顏六色,甚至深咖啡或黑色都有人穿 (中國人喜愛的大紅色我倒還沒見過)。基本上第一次結婚的女人才穿白色,再婚的或梅開三四度以上的,會傾向穿象牙白、米白色或其它色,表明自己非白璧之 身。淡香檳色或米黃色較耐髒,所以也有人第一次結婚就穿,正如同有女人結了七次婚還照穿白色無誤,總之很自由,任君喜愛。

圖: 這是 NE·TIGER 2009 的新裝展示,現在中國禮服也做得很美很有質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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