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大概無關 ABC

Posted on Updated on

最近在讀 Amy Tan (譚恩美) 的首部散文集《The Opposite of Fate: A Book of Musings》(台灣出版社譯為「繆思文集:關於宿命與寫作」)

薄薄的一本書,遣詞平易近人,內容卻沉重地幾乎讓我幾度無法喘息。書中的某些段落章節,我必需掩卷深深嘆息,走開一會兒後再讀,否則不能解除胸臆間的窒礙困澀。在這本近乎自傳性質的散文作品中,我看到譚恩美身為華裔作家都難免突破的巢臼自限、美籍華裔對自身東方背景既卑怯又驕傲的盲點,以及美國第二代中國人的矛盾與掙扎。這些細微的情感透過譚恩美的利筆破紙而出,躍然活現紙上,宛若一記重槌敲醒了我心中的啞鐘,無聲,卻震盪不止。

身為在美第一代中國人 (我始終認為自己是旅客而非移民),我與譚恩美的處境並不同。我對自我的身份定位並無疑懼,我知道自己從頭到腳都是中國人,且不管在美國社會生活得再長再久,依舊也還是中國人,是以我對譚恩美自剖字句的領會,並不深如切膚之痛。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自覺地被她善於敘事的筆觸大網籠罩住,動彈不得。我不停思考,如果譚恩美的這些思緒,會是我一雙兒女日後長大的心路歷程,哪怕只是千分之一,我也要去努力明白,想想有甚麼是我可以事先補救預防、為子女加強心理建設的。

我並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會因為身為黃皮膚、黑頭髮而自怨自卑。一如從前的譚恩美。

中國人的歷史,總合來說是一部可悲又可憐的血淚史,尤其是時代動亂下飄零到海角天涯的第一代中國人/華人/移民,他們除了要應付異鄉生活上的種種掙扎,力敵濃得化不開的思鄉情愁之外,還必需面對適應第二代子女對他們的不屑甚至引以為恥。許多第一代移民操著破碎的英語,年輕時受盡美國社會的嘲笑與漠視不夠,老來還要看著成年兒女的臉色過日子。他們胼手胝足,為下一代爭取更好的生活環境,可是到最後換來的是甚麼? 不,並不是兒孫的促膝成群,他們得到的結果往往讓你我心酸。

說說一個例子。

上週去參加好友 T 的婚禮,晚宴的喜酒中,有一對台灣夫婦和他們的女兒恰巧與我和唐同桌。這對台灣夫婦年齡約五六十許,女兒約二三十歲出頭。夫妻倆衣著得體,女兒卻僅穿著毛褲和普通的家居服出席。席間只聽到女兒頻頻用英文批評父親的無知,舉凡酒倒錯杯子 (紅酒倒進了白酒杯) ,到吃相不雅觀,簡直就像「禮儀達人」到場附身指揮一樣。我一開始不以為意,覺得也許女兒在家管慣老父,出門在外一時改不了,一段時間之後,才聽出女兒語氣中對父親的挑剔與輕蔑。難得她父親也很有雅量微笑接受批評,靜靜把舉止改到合女兒心意。

女孩的母親後來用國語和我閒話幾句,詢問我的孩子們在家可說中文,然後半遺憾又半驕傲地說:「我們家兩個女兒,來美國時一個是小學六年級,一個是五年級,這個 (指指坐在身邊的女兒) 是五年級來的,可是從小只說英文,都不肯和我們講國語。」我笑笑說:「小學五年級,那口語能力應該還可以……」可是我也接不下去,不知道還能說甚麼,人家孩子不說國語我能評論啥? 我倒要先管教好自己家裡那兩隻中文文盲才真。

但這位小姐,相信應該能說也能聽國語,我聽她和母親交談,英文句子中夾用大量中文單字,而且這些中文都也說得字正腔圓。在我所聽過的中英口語混雜者中,她大概是最奇怪的例子了。她不說國語我想並不是因為不能,而是選擇不為也。

上到第三道菜時,我試用中文問她「今年會不會回台灣過年?」(事後我也覺得自己用中文問很白目),結果她不吭氣也不答腔,把臉轉過一旁 (OS: 問英文不知她是否就會理我?) ,要母親代答。我知道她聽得懂,所以對她突然「選擇性的中文失憶症」感到說不出的不舒服。小學五年級,應該連書寫能力都很好了,會聽不懂一句簡單的日常對話? 還是不高興和我說話? 覺得我用中文和她交談侮辱了她? 也或許她純粹沒有和陌生人講話的興趣也不一定? (我很阿 Q地想著~~)

原因很多,可我實在猜不出,於是我不再對女孩開口,反而和女孩的父親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來。

之後酒席氣氛漸漸達到高潮,我和同桌對面一位馬里蘭州來的老銀行家,打開話匣子開始聊天起來,也是隨便亂聊,天南地北的,從華盛頓 DC 完善的公立學校教育制度談到襲捲 New Orleans 的 Hurricane Katrina 讓一些吃海鮮的好去處皆遭滅頂,又自以為很懂地和對方聊了一會兒華府最近大選前的氣氛 (也就是些報章新聞舊聞),反正想到甚麼就講甚麼,社交談話的訣竅就是有說就好。人聲鼎沸,我和這位老先生幾乎是扯著喉嚨對喊,但相談甚歡,之後還互留了彼此方便聯絡的地址電話。我倆的英文對話,因為是隔桌對喊,離我隔兩個位子遠的這位女孩都有聽到,奇怪的是,也許是我敏感,但之後她對我的旁瞄側瞥,我覺得好像就比較沒之前那麼冷淡驕矜。

我不知她態度為何轉變,是因為發現我會講英文嗎? 當然我會講英文,即使是帶著兩個小孩的癡肥家庭主婦,也是會講英文的。我之前用中文問她,用國語和她父母談天,純粹是因為尊重對方也是台灣人,如果她不喜歡說中文,當然她可以選擇用英文回答我,我不會介意,但回答別人問題的基本禮貌還是要有。若她用一個人的英文程度,當作看不看得起此人、回不回話的標竿,那我就覺得她對說中文的人 (還是只有我?) 的排斥心實在很強,而如果她連對外人都如此,我可以想像她說得一口生硬英文的父母,在她眼中會得到多少尊重。

今天我想不只是 ABC (American Born Chinese),許多非 ABC 的孩子,在家中也對父母予取予求、把父母當成提款機,出門卻以父母為恥,甚至連走路逛街都不願和父母同行、嫌父母說話發音不夠標準、穿著打扮不夠體面出眾、帶不出場面見人等。看不起自己的父母並不是 ABC 的專利。但某些在美國長大的孩子 ,他們看不起的不只是父母,連帶還有父母的母語、宗教信仰、價值觀、看法意見他們都不屑一顧,只因為父母說的是一口破碎的英文,彷彿他們的父母就是弱智或低能。

我認識的 ABC 中 (註1) 還有人立志不娶嫁同文同種的華人,只喜歡結交白色人種,他們發誓要脫離身為華人子女的陰影,孕育出膚色面貌不同的下一代。他們要自由自在地做美國人,享盡權利義務,而不要扛著肩上父母硬卸給他們的炎黃子孫的包袱。

我不禁想問,身為華裔,難道真的那麼不幸?

就算你能講一口發音標準的美式英語,娶嫁美艷或英俊的高加索純白人,完全打進融入美國上流社會,難道就能抹去生為少數民族的一張臉孔或把自己的皮膚漂白? 我懷疑,一個以自己出身為恥的人,又能爬得多高多遠,受別人的尊敬到哪去? 更奇怪的是,很多在美國社會揚眉吐氣、稍有成就的華人,功成名就後卻反而以身為華裔而驕傲? 難道愈居高位者,才會愈懂得飲水思源?

也許你會認為,我不是 ABC ,刀子不是插在我身上,當然不覺得肉痛。看了譚恩美的書後,我對這些無法認同自己背景的香蕉人,雖不能說深刻,但也有側面的了解,他們因成長的痛苦而造成今日的心態,我在某個角度的確很同情他們,但我卻不能認同他們事事坐享其成的想法,某些子女認為父母虧欠自己一個好出身,嫌父母語言能力差,從小給自己的文化刺激少,父母不是高級知識份子、上流社會白人等…..。英雄不怕出身低,前途人生是靠自己一雙手打造出來的,責怪父母沒有餘蔭給你,幫不了你,甚至拖累你,丟你的臉,這些豈非都是很自私的想法? 今日你能穿乾淨的衣服坐在客廳看電視吃水果,頭上有瓦片遮陽擋雨,就該感謝父母,除了基本衣食住行上的照料之外,父母並不欠子女任何其它

我覺得最可憐的,是許多語言不通,卻為了子女未來,咬牙拼命在美國落地生根的第一代。許多族裔,甚至鋌而走險、虎口餘生地飄洋過海到美國落腳,以期望下一代有比自己更好的出路與前途。如果這樣的初衷,換來的卻是子女日後的輕蔑與不屑,早知如此,那還不如放下包袱,當初別離開祖國一步。

說來說去,對待父母的態度,我想和一個人的國籍、膚色、所處國家,應該是沒有直接關係的。任何人都不該輕視自己不了解的文化,這個問題,或許只是在美籍華裔的孩子身上,特別突顯而已。

02/02/08
寫於風城

===================
註1:我對 ABC 的了解,是從我認識的十來位 ABC 親戚朋友的樣本數裡觀察所得,這篇文不是要一竿子打翻所有在美長大的ABC,不是每位 ABC 對父母都是不耐厭惡的,我的 ABC 朋友裡,也有幾位真的是父慈子孝,烏鴉反哺,把爹娘照顧得無微不至的,而且我想和他們是不是 ABC 大概也無關。

也許重點還是在家庭教育吧,失敗的親子關係中成長的孩子,對父母會比較嫌棄不敬,不論種族,舉世皆然。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