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雨霧日重溫張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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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城從週二清晨起豪雨不斷;週三時因地面與空氣溫差過大,又兼溼氣漉重,白天倏生氤氲濃霧、四處白茫。

一般住宅區位處平地卻如臨仙山雲頂,霧氣裊裊、瀰烈到伸手幾不見五指。行車駛在路上,若不打亮車頭大燈,能見度約只有前方三部車的距離,車子攘來熙往,輛輛破霧騰雲而出,不似在平地行駛,倒像在海上航行交錯。身處霧中,份外新鮮,景物人事一下子全朦朧詩情起來。早上送兒子出門時,兒還拍手笑曰:”Mommy,the cloud has touched the ground!” (天上的雲登陸了!) 妙喻此言,可不?

我不耐煩下雨天,尤其是潤如油絲、滲萬物於無聲的蛛網綿雨;傾盆大雨也倒罷了,貓狗從天狂降的大雨至少痛快。小雨不乾不脆,下個沒完沒了,惹人發愁又發霉。大或小雨都屬平常,霧中之雨卻是多年未見。我對霧頗有好感,由於稀罕,故對霧中慢雨也特別容忍,總之只要不長日濃霧籠罩到讓人指尖泛黏的地步,一切好商量。

但雨霧日該做啥?

油漆傢俱、曬衣、出遊皆不宜,最好是倚窗慿欄、口啜滾燙的龍井溫舊書。

霧日雨中,靜靜重溫張寧靜的《超級垃圾》、《趕路的太陽》,讀起來特別對胃口。張寧靜的雜文集宜細看、慢讀、輕消化,不宜生吞活剝、斷取片面之詞;讀他的書,重要的不是看出他寫了甚麼,而是看出他沒寫了甚麼,而這不說的部分,才是真情至理,盡在不言中。

我看散文每有偏執,不喜雕琢過精的文字,還有就是不能認同感情不到位的抒情敘述;過濫與過矜都能致命。作者的人生態度與處世看法,須如曉霧般瀰漫於字裡行間,躍然紙上,卻不能喧賓奪主、流於八股說教。人生體驗固然重要,但如何不以「高姿態」分享感受體驗卻更難,尤其是旅外作家不仗洋辱華、訓人思齊,又更加不易。

文人心靈中的風景,美與不美,其實和寫作功力無關,關鍵唯有一「心」。張寧靜雖並不是家喻戶曉的大作家,我卻認為他做到了連成名作家都不易做到的事:誠實地發自內心來寫作、誠實地透過自身和環境的互動來反觀諸己。人文也好、生活也罷,他信手拈來,都渾然天成、不鑿痕跡;感情真切,全不扭抳作態。他的寫作心境,我嚮往之極。

手上的兩本《超級垃圾》和《趕路的太陽》,都是民國八十年漢藝色研出版社的初版書。快二十年的老書,論調卻仍毫不過時。當年來美讀書時,臨行前抓了幾本塞入行囊,以解書愁,這些年來,這兩本書搬進搬出,一直守候著我至今。多次開卷重閱,溫故而知新,每讀一次,就又看懂了一些甚麼。我一直很好奇它們後來在台灣不知出了幾刷書?而寧靜先生若仍在文壇,今年也逾七十了。他從中年寫到老年,而我這讀者從少年也讀到了中年,二十年就這麼倏忽間過去了。

今日霧雨瀰漫,重溫張寧靜,書中溫柔敦厚的宏觀,如一盞柔黃明燈,繼續在迷霧中指引著我,也許,又會是另一個二十年。

06/05/2008
寫於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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