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我家

Posted on Updated on

多年前,毅然絕然地,我們離開了溫暖的南方小鎮,和十多年來早已習慣的南方風俗民情,只帶了生活上最基本的必需品,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為了唐的前途,為了孩子還小,更為了美好充實的未來,趁著拔根還不至於太深、太痛苦,一家人漂流來此。

我對「家」,有著強烈的依戀,因為我有著一個特別的童年。

我的母親,是名事業心很強的職業婦女。生完我不久,她把襁褓中的我交給在高雄的外婆照顧後,就重返工作崗位了。在我三個月大時,外公過世,外婆因擔不了這許多憂,於是將我轉手交給台北的祖父母,後來由他們接了手,把我養大至十四歲。除了九到十歲時與母親在高雄外婆家住過一兩年外,我是在台北市的祖父母家,和台北縣的父母親家之間擺渡長大的。

每週一到週五,我和弟弟在祖父母家上學生活,週六的晚上,疲憊的父母則會把我倆接回在台北縣的他們的家。這樣的往返當然也並非每週,有時父母因故不能把我們接回共渡週末,我總會安慰自己下週一定能和爸媽相聚,再熬七天不算什麼,畢竟我有愛我的父母,他們只是因為工作忙,不能來接我們。

童年的記憶很多已模糊不清,但往返台北和永和之間的這段距離、從祖父母家到父母親家的這段路程,在我心上刻鑿下了深得不能再深的路線圖。當我和弟弟還小時,我們一家四口騎坐著父親的米白色的老爺偉士巴機車回家。弟弟站在父親的大腿中,母親則將我緊緊夾坐在父親和她之間。夜風颯爽,混合著父親身上淡淡的煙味和母親的水粉香味,是世上最令我安心的氣味。我能清楚記得父親慣走的路線,騎上小山坡時機車撲撲揚聲、令我擔心爬不過去的樣子、過橋時月亮映在水面的寧靜、走過了一村又一村的街道坑洞、忽亮忽滅的市道街景。小小的我,抱著父親強壯的腰肢,興味地一一將所聞所見,緊緊收攬進甜甜的心底。

等到我和弟弟稍大,偉士巴載我們已經太危險時,回(父母)家之路的交通工具,就由機車改為了公車。一直到現在,我都沒能忘記每次等車前和母親數著銅板零錢的一幕幕、自己可以投錢的神聖使命感、夏天坐冷氣公車冷到我牙齒打顫的狼狽、每次總是撐不到終站的深入骨髓的疲累、從一開始擠到站立困難,到後來人群漸稀,終於可以和父母弟弟同坐一張椅子的滿足感、還有夜深後,公車司機僵直的臉龐混合著空車中黑暗詭譎的魅影幢幢。等到我夠資格買學生票後,綠色的學生票配著黃色的車票套,在我褪色的童年記憶裡,格外鮮明。

我的童年和父母相聚的記憶,是由這樣魚雁往返的路程所交織成的。

往往回到父母的家,兩個小時的路程結束後,都已夜深人靜了。我常常意識模糊地洗了頭洗完澡,夢裡不知身是客地糊里糊塗的倒頭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父親以買來的早餐的香味叫醒我,再用他的鬍渣把我刮醒後,就會出門買菜準備午飯。這頓一週一次父親所煮的豐盛大餐,是我每週最大的盼望,也是我一週復一週,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原動力。我總是擺出最好的家教,將飯碗舔得一粒米不剩,把湯喝得乾乾淨淨,輕聲感謝父母為我挾菜,惶恐地吃完飯後第一時間內趕去廚房洗碗。下午,我會和父母一起看胡瓜主持的「百戰百勝」,然後不勝睡意地再在沙發上昏厥過去。傍晚,父親又會將我和弟弟送回祖父母家。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幾年,我也並沒有去算。

我對「家」,有著強烈的依戀,也許是因為我有著一個這樣恍惚飄盪的童年。

十四歲時,姑姑買了一間較寬敞的房子,將祖父母一同接過去住,小叔也結了婚,在姑姑隔壁買了新家,一家本來有六口的人,只剩下我和弟弟。當時因為我正值國二升國三的升學關鍵,又就讀明星國中,不宜搬家,母親想盡辦法調了工作,和我們同住下來,之後父親也忍下長途通車的奔波,搬來與我們團聚。國三那年,儘管我讀書讀到昏天暗地,其間還因為吃了不善烹飪的母親所帶的便當菜,上吐下瀉了好幾次,但那一年,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和父母睡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不用再交錯,大家誰也不去哪裡,像客人一樣待著彼此。雖然很多地方,和我想像中和樂安康的家庭生活不太一樣,但我仍是滿心歡喜的接受了。

之後的十幾年和父母親仍是聚少離多。在心裡,我一直,擺脫不掉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家的孩子的想法。

一直到後來我遇見了唐,結婚不久後有了自己的房子,我飄泊流浪已久的靈魂才稍稍安歇下來。隨著兒子和女兒的一一出世,屬於「我」的家,到此刻才漸漸有了雛形。

曾經一度,我以為我的家,是在台灣的父母的那個家,那個我從小就渴盼渴慕,最後卻只在裡面住了三年的家。我也一直以為,這十多年來,我是在「離家」過著生活。直到最近幾年每次回去後才一點一滴的發現,已經長大,為人妻兼為人母的我,眷戀的「家」已不再是父母住在裡面的那棟屋子了。在父母的家中我只是過客,我和爸媽無論在生活習慣或是心靈想法,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很少有交集共識的地方了。就連台灣都成為了新的國家: 熟悉的商店街道早就一一變遷、物換星移。

我想到賀知章的那首《回鄉偶書》(註),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茫然….. 什麼時候開始,一切竟已改變? 什麼時候起,我心裡住著的那個寂寞、渴望愛的小女孩,已傷痛痊愈,打開心門,搬家了? 這一切發生得這麼緩慢平靜,讓我懷疑這轉變是否從未出現,這一切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我的家,已不再是父母所居住的那棟房子,甚至不是曾經住過的任何房子,而是我和唐在異鄉共創的家。這個屋子裡有我們用一分一毛攢下來的錢所買的東西,有我們悉心照顧的一草一花,有兩個孩子在此誕生的甜蜜回憶,也有我們為錢爭執的心酸傷痛,有我們熟悉的氣味,舒服的擺飾,共築的美夢….. 這個房子處處充滿了我們過去五年來生活的酸甜苦辣,但如今我們要賣了它,再到一個新地方從頭再來。

害怕嗎? 也許。可是,我沒有難過,也沒有不捨。

我願意放棄一切搬來新城市,我想是因為我已經明白,房子並不代表一個家房子裡面的人才是我的家,房子賣了可以再買,就算現在待在和豆腐一般大小的公寓裡,我也仍是滿懷感恩,絲毫不覺得被剝奪了什麼。

因為我所愛的人,都健康快樂的在我身邊,這世上,沒有什麼比守在唐和孩子身旁,更像家的地方了。

而我,我知道我不會再是個沒有家的人了,因為我已經找到了,何處是我家。

3/22/06 寫於風城

=======================================
註: 《回鄉偶書二首》(賀知章)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又 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銷磨,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