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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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rching for Bobby Fisher》

【本文寫於兒子十一歲時】

母親節的那個週末,我們全家將陪伴兒子到 Nashville 參加全美小學 (K-6) 西洋棋錦標賽。兒子從七歲開始學棋,不知不覺已過了四個寒暑。四年來我們第一次到外州參加正式的全美兒童分組錦標賽,心裡難免緊張興奮、五味雜陳。

兒子對西洋棋的啟蒙源於這部電影。十多年前我在很偶然的機會下看到這部電影。當時我還未婚,也沒有孩子,但這部電影中的親子關係卻深深震撼了我;我彷彿看到為了取悅父母而把自己逼到極限童年。因為這份刻骨銘心的體會,當時暗暗發誓如果將來生個男孩,一定要教會他下西洋棋,而且絕不會因為西洋棋而妥協對孩子的愛。

兒子六歲時我開始嘗試引導他入門,但當時他比較喜歡 checker ,對西洋棋複雜的走法興趣缺缺。一直到七歲左右他的邏輯思考能力開始成熟後,西洋棋的複雜奧妙才真正擄獲了他的心。之後幾年,他南征北伐,拿下大小獎盃獎金無數;正如俗語所云:”The rest is history”。

2010 年對我和他是場很大的試煉,那年他的積分 (rating points) 在短短幾個月中,從最高峰往下掉了足足兩百多分,看著他一場又一場莫名其妙地輸棋,我從恨鐵不成鋼、憤怒、無奈、痛心、失眠,到最後終於平靜地接受了事實。去年 (2011) 暑假我帶著孩子回台灣渡假散心兩個月,加上之前三、四個月的休息,兒子足足有六個月沒有碰過棋盤。我再也不去催促他研究棋譜、複習棋書,也不主動幫他報名參加比賽,我真切的學到了在對孩子的教育路上,「順其自然」這四個字有多麼重要。過度的期望只會揠苗助長,對孩子來說是不必要的壓力,對父母更是無可避免的傷心失望。解鈴還須繫鈴人,從去年年底開始,我認真調整了自己的心態,開始將兒子的勝敗視為兵家常事:勝雖可喜,敗亦不惱,重點不再是他贏了幾場比賽、增加了多少 rating 分數,而是他是否能在一次次的戰敗挫折後爬起來、從錯誤中學習、愈戰愈強、愈敗愈勇 — 這些又何嘗不是我們希望兒子將來面對人生的同樣態度 ?

然而,說來簡單,做起來卻難上加難,尤其當你處於周遭人們憐憫同情 (朋友) 望你就此一蹶不振 (敵人) 的眼光下,始終堅持相信自己走的路是對的,並不容易。在西洋棋這個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世界裡,勝敗就是一個人價值的標竿。勝者睥睨天下,敗者只有躲在角落飲泣的份。我雖然明白清楚一場比賽的結果並不能與兒子這個人劃上等號,但當你看到對手勝利後在你面前做出「搖擺」的姿態時,我難免心裡仍會責怪這世界為什麼毫無正義公理? 唯一不公平世界的方法,唯有努力再努力,直到某一天兒子終於擊敗對方、扳回公道。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自知兒子並非「天才早慧型」的棋童,他對西洋棋固然有著比常人敏銳的直覺和理解力,但他的學棋之路卻並非一帆風順、蒸蒸日上。他進步的弧度,有別於其它的天才棋童呈拋物線上升,而是有如心臟病患的心電圖般高低上下又反覆無常的。我們在一年多前斷斷續續為他請過西洋棋老師,但西洋棋大師 (Grandmaster) 每小時收費高昂不說,半年下來不但看不出明顯效果,還有「愈補愈大洞」的傾向。2011 年的暑假前我們停止這位 GM 的授課,決定讓兒子「自己操控自己的命運」。兒子給自己每天定出進度表,何時學甚麼、練習多少時間都靠自己安排。兩年前我看過 Gary Robson 所寫的 《Chess Child: The Story of Ray Robson, America’s Youngest Grandmaster》,書中詳盡提到他的兒子 Ray 對閱讀西洋棋書是如何的孜孜不倦,一天花費五小時以上的時間鑽研西洋棋都是家常便飯。我家兒子固然可以一天花五小時來讀書,但 (幸也不幸的) 絕對不會是讀西洋棋書籍。因為除了西洋棋,他還有別的興趣 → 足球、網球、電腦遊戲等。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一個人的時間花在哪裡是看得出來的,時間的調配就是差別所在。

明年升上 middle school 後,兒子是否還會下西洋棋也是個未知數。根據數據顯示,百分之八十五的孩子在十二歲之前,因為功課繁忙、時間有限、興趣轉移等因素,停止參與絕大多數兒時曾經喜愛的活動。其實別說等到十二歲,當年和兒子同時間進入棋壇的一批孩子們,四、五年來早已所剩無幾。一兩個稍有天份、進步快速的已超前兒子,連比賽時都很難碰面 (不同組);而比兒子差些的,也都漸漸厭倦輸棋而不再來參加比賽,唯獨兒子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間。眼看昔日的好友東奔西散,他的心情不是不落寞的。

坦白說,我不奢求兒子走上 GM 這條路,縱使他有這個天份,我和他老爸恐怕也沒這個錢栽培他。一如學音樂,師父有系統地帶進門是很重要的,而一步一步循序漸進更是無可避免的過程,學費再加上參加國際比賽所需要的旅費,成為西洋棋大師 (註) 路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並不會比其他專業領域要少。

但萬一他真的是這塊料,或是想要成為專業棋手下棋下一輩子呢? 我想這個問題要等我們從 Nashville 回來,看他這次的表現如何之後才能回答了。

4/27/2011
小火焰寫於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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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全世界只有三千人左右擁有 GM — 西洋棋大師頭銜

2 thoughts on “順其自然

    Wen said:
    April 28, 2012 at 8:57 PM

    不管孩子表現如何,父母能以平常心接受是最重要的,很高興您可以做到這一點,畢竟孩子比輸贏結果重要得多了~

      Little Flame responded:
      April 30, 2012 at 8:39 AM

      謝謝你!
      我有幸住在亞洲人少的環境
      否則恐怕也是要削尖了頭和大家一起鑽 :p
      現代父母必須及早領悟:
      孩子的成就表現和父母的面子尊嚴不必是一體兩面,而是可各自獨立的
      養育孩子是長遠的計劃
      我也仍在持續學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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